2018年7月9日 星期一

桃子的故事(1) 陌生國度

自不量力、自以為是就是我個人特質之一
經歷過一段自以為憂鬱症的時期、就以為可以對抗世紀文明病嗎?
只是想像力有時要出現、我抗拒這些念頭覺得很不道德啊
就讓文字出現了
覺得很有意思就是了


走出機場的門口的那一瞬間、迎面而來的是一股潮濕到讓人很不舒服的熱風、終於感覺到我來到的是個熱帶島嶼的國家了
我來到台灣了
回想這幾月來的情況、仍然像是一場前衛到觀眾都看不懂的電影、
剪接故意故弄玄虛、讓人無法理解前後關聯、橫向關係
而我、身為女主角的我、更像是一個慘遭導演狠罵、完全搞不清楚自己演到哪裡的爛演員
唯一比較確定是 醫生開的病歷上寫的嚴重憂鬱症、
有短暫失去意識和自殘輕生傾向
輕生、兩次從急診室被救回來的記憶對我來說真的假到完全不敢相信
一次是吞食半瓶安眠藥、
另一次是把感冒藥、胃藥和七八種亂七八糟東西通通吞進肚去
兩次都幸運的被人發現送去洗胃
但是我家人不敢再寄望第三次的運氣了
把我送到精神病院去
但是我抓狂般的抗拒、逃了出來、手腳都摔傷了還是堅持逃了出來
最後媽媽不敢再繼續嘗試
只能求助於各個心理醫師
但是很悲哀的、沒用
心理醫生的用處就是講些言不及義的廢話來賺取大筆診療費
而我就在各個大醫院中來來去去、隨波逐流
直到我在大學醫院中庭遇到了沖教授
教授先看到已經不像人樣的我、叫住我、然後和我談話
我在咖啡和淚水之間把自己的淒慘狀況說出來
沖教授的智慧依然一如我大一時修他的課時一樣讓人敬佩
他同情的說、
你的壓力太大了、你應該試著離開東京、去沒人找得到你的地方、解放你的壓力、讓你的心復原
我呆住了、方法這麼簡單、這麼直接、我怎麼一直都沒想到呢
當時我立刻請求他給我指示
他建議我自己去想去的地方、但是我什麼都想不到的狀況下、只能一再請他幫我決定
他想了想、建議我試試看台灣、去找他的一個學生、一個他教過的學生之中、第一或第二聰明的男生
我二話不說、當場請求他幫我聯絡、然後立刻訂下飛往台北的機票、放棄下午的看診、回家拿個隨身行李就跑到成田機場
五個多小時之後、我到了台灣
在機場、在飛機上我把一切能找到的有關台灣的資料都細讀了一遍
讀過之後還是覺得這是極度陌生的地方
除了東北大地震之後、對日本伸出援手、慷慨寄附兩百億之外、我幾乎不知道任何台灣的事情
而我現在來到台灣了、我一定是瘋了(對、醫生就是這麼說、我瘋了)
就這樣突然的我跑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家
下了飛機、我第一百次看我手機上的line
上面寫著「走出機場、走到隨便一個轉角處、站在那邊不要動、他會過去找你的、他叫做LEE」
我看不懂這是什麼意思、我去過很多機場、讓很多人接機過、
但是從沒看過什麼叫做、走出機場找一個轉角處等待
為什麼不是幾號出口、或是哪個汽車接送處
但我在一個轉角處站定五分鐘後、我懂了、為什麼有這麼奇怪的指定
這個LEE開了輛貨車、大貨車、載菜的大貨車、這輛車不能停在停車場、它甚至開不進去停車場
我逃離我的母親、逃離背叛我的男友和閨蜜、逃離我的國家、遵照一個三年前教過我的教授的建議、
來找一個開著大貨車、一輛載滿青菜的十噸大貨車的貨車司機
我告訴自已這是不可能的、但是他停車、叫我名字「Miss Momo? momo桑?」
我有過不要承認、立刻逃走這個念頭、但是在禮貌的催促之下、我還是回答了、他並沒有下車的意思、手一揮、身體一彎、推開助手座的門、叫我上車
我抓著LV行李箱的把手、再度考慮了一秒、現在逃回機場去立刻上飛機回日本如何? 但是我沒有採取這個步驟、我上車了
雖然有幾秒鐘的時間、我不確定這車到底該怎麼上
他有點嘲弄地看著我、伸手機接過我的包包、然後比了一下、叫我抓住門邊的把手、爬上了車子
我坐定之後、就聞到車廂內男人的汗臭味、我皺了眉頭
他好像感覺到了我的不舒服、
他轉開了車窗
轉開、我這輩子第一次看到車窗是用手轉啊轉、轉一個把手似的東西、把車窗轉開的
他邊開車邊開窗、等到風吹了幾分鐘、車內臭味散去一點、他就再轉啊轉的把車窗關上
然後才自我介紹、用英文『I am  LEE』聲音很疲憊、無精打采的、
我回說『I  am  Momoko』也毫無反應
打了幾個哈欠之後、他拿出手機、點音樂來聽
然後、我就超後悔、我怎麼不逃回機場內、逃回日本去
音樂一開始是星際大戰
我不是星戰迷、對這音樂也是欣賞而已不是特別熱愛、所以也沒什麼反應、
我看著窗外的風景、現在已經黃昏了、天色漸漸暗了
路上車子很多、所以車子停停走走的
突然覺得車子搖晃得很厲害、轉頭來看、差點笑出聲
這個人隨著音樂、比出各種姿勢、光劍揮舞、手掌伸出假裝用原力在推動外面車子移動
我看傻了、
然後音樂一換、變成印第安那瓊斯主題曲
他就開始騎馬、差不多要站在座位上了、假裝馬兒忽前忽後的跑著
等到我決定不要理他、轉過頭時、音樂換成天鵝湖
我很想問、這到底是哪種選曲、哪種品味的時候
他用英文對我說「幫我扶著方向盤」
我以為他要幹嘛、傻傻地伸出手握住方向盤、然後他雙手舉起來好像在跳芭雷舞
我再也忍不住了、用日文笑罵道『你是白痴嗎』
他沒理我、裝出聽不懂日語的樣子、繼續跳舞
我嘴裡忍不住罵出聲
『沖教授你是跟我什麼仇、叫我來這裡找這白痴、這樣會對我病情會比較好嗎?』
突然他沒跳了、因為車流前進了、他駕駛貨車繼續前進
我自顧自地繼續講下去
『我到底是怎樣啊、竟然這麼衝動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還以為真的會對我有幫助、我是病得太嚴重所以變笨了嗎?』
做夢也沒想到旁邊這個還在邊開車邊跳芭雷的這個人突然開口了、
用日文說『你也有可能是太笨所以才會病的這麼嚴重的』
我大叫『你會講日文?』
『廢話、我是沖教授的學生、不會講日文、是怎麼聽課』
『我以為你們是用英文溝通、那你剛剛怎麼不用日文跟我說話』
『裝聽不懂才能聽到別人的真心話啊』
我羞得滿臉通紅
接著音樂換成了流行音樂、他就開始假裝拿著麥克風唱歌
換成了舞曲、他就開始挑舞、
跳啊跳、上半身扭來扭去、轉身看到我、
很兇的問我「你怎麼不跳」
我不想理他、他就一直亂我、叫我跳
「 come on everybody 、let’s  dance 」
我應付的亂比了幾下、就不理他了、他很不滿、一直吵、然後把音樂開更大、我不得已、隨著他跳了一首、那也算是跳吧
就身體擺動、手舉起來揮啊揮的
他看我跳了、就不再吵了
然後音樂又變成莫札特
他就邊開車邊假裝在演奏
但是姿勢通通都是錯的
等到他在學馬友友的大提琴演奏時、我實在受不了了那好像在中風似的動作、叫他不要亂比、然後比正確的姿勢給他看
他一看、很興奮的問我、你會大提琴啊、其他呢?
我會大提琴、小提琴、主修鋼琴
他很高興「好、那太好了」
「好什麼?」
他沒說、把車一停、說到了
到哪裡了、到了一個路口、他下車、叫我下車、我們站在路邊、
他拿出手機、拍我、然後按了按手機、接著到車後拿了幾箱的菜放在路邊、從紙箱切下來的一塊厚紙版上寫了愛心高麗菜幾個字
然後人就坐在路邊、
我不知道我該做什麼、就站在他身邊
他過了一下才發覺我的存在的樣子、問我說『你來台灣做什麼?』
我大吃一驚『沖教授什麼都沒說嗎?』
他笑的詭異『他寫了一堆英文、我看不懂、日本人真是好笑、我能說幾句英文、他就以為我很厲害、其實只要難一點的字、我就看不懂啊』
我真的後悔到不能更後悔了
『我怎麼會覺得跑來一個陌生國度找一個陌生人會治好我的病?』
我在悔恨交加之際、有些人出現了、其實是一堆人出現了、
好幾輛摩托車快速趕到、接著更多輛、男生居多、也有幾個女的、
有些和LEE說說笑笑的、其他的看著我、露出很奇怪的笑容、
就看著我指指點點、我猜他們是在討論我
我實在覺得很囧、就對著其中一個問說「你們在說什麼」
那男孩聽我用英文問話、用很憋腳的英文回我、我聽不懂、他乾脆就把手機遞給我看
我一看、不太懂那幾個漢字的意思、用google翻譯一看、差點昏倒
上面寫的是『辣妹、鋼管舞、愛心高麗菜』

然後我的照片就在這幾幾個字的下面
很明顯就是LEE剛剛撲的臉書
我實在覺得很生氣
正想找那傢伙理論、他自己就走了過來、從車上拿個小喇叭和手機、
把我拉到一根交通標誌的下面、我氣死了、還沒說話、
舞曲音樂就開始了
我當然不跳、我也不會跳啊、我怎麼會挑鋼管舞
我就站在那裡瞪著他、觀眾起鬨嘻嘻哈哈的、應該是說怎麼還不跳舞之類的話、
然後、我就笑出來了、不是我笑出來而已、是全部的人爆笑出來
因為跳舞的是他
他把我當作鋼管、跳起了鋼管舞
他跳舞已經夠好笑了、因為完全沒有美感的亂跳、
然後他還把自己衣服拉開、肩膀露出來裝出媚態
全數的人笑到肚子痛、我也笑出淚水來
等到他把肚子露出來時、剛好一首歌停了、正在換曲的時候、他也停止、走開幾步指著路邊一個拿手機拍他的人大罵
罵一罵、那人也沒收起來的意思、
然後音樂又響起、他也不管那人拍不拍了、又回來我身邊、隨著音樂跳
我狂笑到蹲下來、他抓著我頭上的鋼管一直繞圈
直到他頭暈到不行、連站都站不直、只好停下來休息
旁邊觀眾鼓譟、一直噓他
他大聲辯解、回罵回去
我用他的手勢猜、他是說他又沒說是辣妹跳、現在有辣妹有鋼管又有高麗菜、還囉唆什麼
總之、跳完了、有人鼓掌、更多人噓他
但是觀眾紛紛掏錢出來買高麗菜
我覺得很奇怪的注意到大家買菜給的錢都不一樣
有的給一百、有個給兩百、甚至五百一千的都有
甚至有個男人開輛賓士車、停下來、人下車、丟了好幾千在盒子裡、人就立刻走了一棵菜都沒拿
其他給錢的、也是有的拿菜有的沒拿、有人給一千拿一顆、有人錢給少少拿四五顆
這真是在賣菜嗎?
我問剛剛那個跟我交談的男生
他的爛英文加上手機翻譯跟我解釋、
大概是說、大家都是來看LEE表演的、
翻之前的臉書給我看、說上次表演車震更好笑、
我問車震是什麼、他用谷歌翻譯給我看
看懂這兩個字的意思、臉都紅了
結果他點以前的照片給我看、
看到LEE帶了一個胖子、兩人爬上貨車的車斗上去、
那胖子動作很不靈活、爬上車還要兩個人從後面推屁股、光是上車過程就笑死了
兩人上去之後先是又跳又叫的、接著做出很下流的各種姿勢體位、把車子搖的很厲害、那就算車震了
圍觀的人也是笑到彎腰
所以每次他來賣菜、人就越積越多、大家都來看他搞笑
我有點不解、那為什麼有人只給錢不拿菜、
接著我就懂了為什麼叫做愛心高麗菜
我們上車繼續出發到了一家育幼院、下車、搬出兩箱菜、拿進廚房、放下菜、拿回箱子
李解釋說、本來是要丟著就走、但是箱子是別人的、要還、所以得把菜拿出來放好
育幼院的人看到他和我、拿了一盒餐盒給我們、
我們在車上吃那一看就是人家吃剩的飯菜
又冷又難吃
我吃兩口就不吃了、雖然我已經一整天沒吃什麼東西了
有點後悔在飛機上、我嫌飛機公司的餐盒難吃的、幾乎沒碰、現在吃到的更難吃、更是食不下咽
但是李吃得很香甜、好像那是什麼人間美味似的
我才想問有沒有別的東西吃的時候、我們又到一個地方、
再搬一箱菜下來、那地方的人比較親切、幫我們搬、快快讓我們離開、
因為那大貨車差不多算是停在路中間的、
幾個點跑完、
李找到一個空地、把車停好、然後搬了一大箱菜下車、(菜不只是高麗菜、還有各種不一樣的食材)
我們到了一個老社區、
他帶著我到好幾個小公寓去、裡面住的都是老人、獨居老人
李跟他們問候、打招呼、送菜進去、其中一兩個老人會講日文、他們看到日本人來還會高興的說幾句日文
我們就陪他們聊天、把菜放進冰箱、有一兩個老人拿出水果請我們吃
其中有一個半癱在床上的、我們還得把她扶起來說話、然後幫她整理房間、最後把菜洗洗、煮給她吃
李知道我沒吃飽、份量做很多
一小半給老太太、其他都給我、
餓了一整天突然有熱食可吃、我感動到想哭
他餵她吃的同時、跟我介紹這些愛心青菜是菜農不要或是捐出來給他的、讓他拿來給老人和育幼院那些有需要的人
半路上他會找地方請人家捐錢
捐錢的同時他會想出些樂子、跟大家一起玩
大家做善事的同時又可以開心、這樣會有很好的宣傳效果
我這才知道我在不知不覺之間、為慈善事業盡了一份心力
我們在老婦的房間裡吃完晚餐、服侍她睡覺
然後回家路上、正當我覺得我對這人好感漸增的時候
他問我到底是生什麼病、
我盡量詳細的把自己的病症描述清楚、請他幫我診斷治療、
我剛說完、
車子停下、他在紅燈前、轉過頭看著我、皺著眉頭、咬著下唇、很憂心很急切的樣子看著我、
然後說『我想我必須要快點把你狀況看個仔細、
我個人研究過、我認為精神方面的疾病很多是來自於肉體出現的傷痛
因為外在有問題、內在也跟著出症狀、
這樣好了、你先把衣服脫掉、我來看你到底是哪裡不對勁』
我真的是白癡才會把他的話當真
雖然覺得害羞但是我告訴自己這是看診、這是正常的
只是說怎麼會在這裏?在貨車裡看診?
他一本正經的『因為要盡快確定症狀在哪、才能對症下藥、這是沒辦法的事』
我有點怕怕的解開衣服兩個扣子後、一抬頭、發現他拿著手機、邊流口水邊拍我
白癡的我就在那刻清醒過來、我大叫一聲、這才發覺他剛剛完全是在鬼扯、我氣的對他拳打腳踢的
他邊挨打、邊笑、邊開車
然後一直警告我、他在開車不能打他、危險危險
我不管、繼續打、氣到快哭出來
他才有點抱歉的跟我說
「你是從哪得來的印象、認為我有辦法治療你的?
沖教授跟你說的?
可是我是他的學生、修的是歷史、他來台灣看我的時候、我的職業也不是醫生的、我哪有可能治療你」
我這才想到、今天早上和教授說話時、他的確從沒說過他的學生是醫師
他說的是他是最聰明的人、叫我找他、或許他有解決之道等等等的
現在冷靜想想的確是我誤會了
天啊、我真是病得不輕、把話聽成了我自以為的意思
也應該說、我是掉在河裏快淹死了、抓到一根草都當作救生圈、死命牢牢抓住不放了
想到這裡我忍不住哭了起來、
李用一種算是安慰的口吻說『不用傷心啦、我雖然不是醫生、但是我可以帶你去找醫生、我知道好的醫生』
這樣一說、我就覺得這也是個方法
不過、十分鐘之後、我就覺得我還是被耍了
他帶我去的是腳底按摩店、然後在門口跟我介紹說這是神父開的、一定會有神蹟的
我真的真的是白癡才信他
他進去之後、非常非常開心的用手機拍我痛苦狂叫哭泣的表情
我聽說過腳底按摩、但是我不知道這世界有痛成這副德性的按摩
那根本不是按摩、那是酷刑
只是我越痛越哭、他就越開心、笑到快瘋掉的樣子
我真的在想、是不是我有得罪沖教授的地方、所以他才陷害我、要我來找這個神經病
痛完出來了、我真的在考慮應該想辦法逃回日本去
但是、李、他指著天空、台灣夜晚黑黑的天空
『你看、經歷過痛苦之後、看到的世界是不是不一樣了、
你以為在你身上的痛苦和現在經歷的、相較之下、並沒有你自以為的那麼不可承受、是不是?
更何況、再痛苦、一旦放手了、就沒了、不是嗎?』
聽到這個、好像也有道理
好吧、我就再信他一下好了、似乎真的有點不一樣了
大貨車又開了將近半個多小時、來到更偏僻的小鎮、
把貨車停好、把剩下的菜搬下車、塞進一個大冰箱
然後拿著我的包包來到李的家裡
一棟舊公寓的四樓、等我一進去、
這個人、突然、把我包包一丟、露出兇狠邪惡的表情、
『嘿嘿嘿、你以為沖那傢伙是一個好人對吧、以為你遇到救星了對吧
嘿、沖那傢伙是我在日本的下線、他專門找你這種心智有問題的女孩送過來給我、供我淫樂
哈哈、等我玩完之後就會把你賣掉、
反正你們失蹤之後也沒人會找你們、、、、哈哈哈
小綿羊妳認命吧、反抗是沒有用的、嘿嘿嘿』
說真的、我真的有嚇到幾秒鐘、
那鬼樣子真的蠻逼真的、
只是、在他說些話的時候、他的背後牆上、有一粒 一粒又一粒的人頭鑽了出來
這棟公寓很小、進來之後就是一個客廳、擺一張桌子、然後兩邊牆壁都用一大塊布遮起來
仔細看、這大塊布是就是一大面簾子
只是簾布後面不是窗、是床、上下鋪的大通舖
裡面躺了一堆小孩
李說話的聲音吵醒了他們、一個一個好奇地鑽出來偷看
然後臉上都掛著詭秘的笑容
這傢伙一定每次都說些差不多的變態笑話、小孩都習慣了、只是日文聽不懂、用語氣猜測應該是差不多
我本來被他嚇到的、但是看到這些孩子之後、不用解釋就懂了、
這傢伙在鬼扯、應該說、這傢伙又在鬼扯了
李把我介紹給這些小孩
其中一個最大的、是個女生、十六七歲左右、帶著冷笑看我、
用英文問我、剛剛他說什麼、我照實說了
她不屑的說
『這次是逼良為娼和販賣人口版本、這還好、
有次他說我們都是吃人肉的、就像進擊的巨人漫畫一樣
然後我們小孩比較喜歡吃內臟、上次那個人嚇到臉都白了』
我和那女孩同時歎一口氣異口同聲『這人真是無聊』
這無聊男子把小孩一個一個趕上床去、然後跟我介紹、這女孩是舍監叫做秀美
秀美帶我去洗澡
然後警告我、一定要有她在的場合才能洗澡、這些小孩都是色鬼轉世、會變狼人的
她說著說著露出笑容、我完全不確定她是在唬我還是說真的
住這裡的人說話都同樣這德性就對了
當晚開始我就睡在大通舖之中、女生的這邊、
幾天後秀美告訴我、這些小孩都是被家暴、或是父母欠債烙跑了無家可歸的、或者就是家裡沒溫暖
他們自己跑來了或是在街上被裡撿到了、就收留他們住下來
包括秀美在內、一共十五個小孩
現在再多收養一個我了
等到我躺下來要睡覺已經是清晨兩點了、
但我還是聽到李在客廳的聲音、好奇心起、偷偷翻開布簾看他
他攤開一張行軍床、邊看書邊喝啤酒
看到我在看他、淡淡說『快點睡、住這裡要早起、沒人可以睡懶覺』
我指了指啤酒、他微微一笑、把剩下都給我、
我的意思是要一罐新的、但是只有這個也好、雖然是人家喝過、覺得怪怪的、但是算了、現在只要是酒精就好
我喝了回自己位置躺好、
然後、我深深熟睡了
這是過去兩個多月以來、我沒辦法擁有的幸福熟睡
在我莽撞切匆促下了一個決定、跑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度、來找一個瘋子治療我的病
居然讓我的失眠停止了、我睡得很熟很深很舒服
只是、我睡著大概三四個小時、就被叫醒了
怎麼叫的你知道嗎?不、應該說、你相信我怎麼被挖起床的嗎?
李伸手進來我床位裡、手指在我腳底板搔癢
一直弄我、把我弄醒
我一開始是嚇到、接著有點生氣、這簡直是性騷擾了
翻開簾布瞪他
他卻一點都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手指勾了勾、叫我起床
我起床、就在廚房找到他
他開始煮飯、也沒問我會不會、要不要幫忙、就理所當然的把菜放在我手上、要我開始挑菜洗菜切菜、
看我笨手笨腳的樣子、就嘆了口氣、
改叫我去煮粥、他自己切菜去、
他告訴我份量、米水的比例、然後警告我絕對不可以煮焦了
我看到一個世界最大的鍋子、大到我可以被丟進去的鍋子
用那個鍋子、我乖乖照做
等到我們煮好、天色亮了、大約六點多、他就叫我先去梳洗、不然等一下會排不進浴室
然後、他就開始叫小孩起床、
一間衛浴、十五個小孩、
的確是我一輩子沒看過的恐怖景象
還好、我第一個先使用了
梳洗完畢、小孩就乖乖開始用餐、
用完餐他們就拿書包出門、
然後、又是十五個小孩進來了
接著、在第二批的小孩吃完之後、又是三四個老人進來、
老人和我們分吃剩下的粥
我、是沒有吃早餐習慣的人、吃到了這輩子最好吃、同時也是份量最少的一碗粥
至理名言、飢餓是最好的佐料再次得到證實
我根本沒有吃飽、我相信在座的這些人也是一樣
只是大家都沒說什麼、把碗洗一洗、就出門去了
我們是最後一批出門的
來到昨天停車的地方來開那輛大貨車、
貨車後面不載菜了、載了剛剛那堆小孩
李載著我和小孩們到學校去
途中、秀美下車轉搭公車、她上的高中和小學國中不同方向
李把貨車停著、等到公車開走、他才繼續前進
路上他開始播放英文歌「加州旅館」
後面小孩跟著歌詞唱、唱了三遍、換歌
換成鄉村小路帶我回家
這不是上學巴士而已、這還是英語教室
三首歌後、我們到學校了、
小孩上學、我則被他帶進學校、被帶到音樂教室
他跟老師介紹我、
然後很高興的告訴我、我找到新工作了、沒有問我的意願、就決定了、我從今起是音樂老師了
在我抗議之前、他火速跟我談好條件
『你教小孩音樂、小提琴、鋼琴什麼都好、只要你肯教、我負責治療你的憂鬱症』
看著他堅定的信心、我又一次白癡的相信了他
跟學校主管談好、我們就到廚房去幫忙
說是幫忙、其實是以幫忙之忙、進去補吃早餐、後來我住在這邊的這段時間、學校廚房就是我們的餐廳
廚房的人給我們吃的、然後會要我們做事、也會叫李去買菜
吃完飯之後我們就要去菜市場、
他弄來一輛機車、我們在大街小巷到處跑來跑去、
我們買菜的方式也很不正常
先跟菜販聊天、然後幫忙、李一到就會變身成為小販、幫人叫賣攬客
到了一個段落、有些菜販就自動把不要的菜、比較難看得、賣不出去的送給他、或者收個很誇張的小數字
因為他帶著我、跟大家介紹我是日本來的、那些菜販覺得很有趣、紛紛送我們一些吃的喝的
李跟我說『你一定長得很漂亮、我從沒拿過這麼多小點心的』
雖然是沒什麼大不了的食物飲料、但是也讓我覺得很開心
這時他看著我的穿著、想想、說這樣不行
帶我去買球鞋、運動服、
買的過程我真的很驚訝、菜市場幾乎沒有一個人不認識他的、
然後他都是以售價的半價、甚至更低買到所有的衣物
我們把買來的菜送回學校之後、換上輕便衣服
他帶我到一間土地公廟坐著
『台灣的土地公廟有點像是日本的地藏菩薩、哪邊都有、當然不是相同的神明、是到處都有最普遍的一種神祇、
這神不會去問你的過去、不會在乎你的成就、也不要求你供養什麼豐盛祭品、
他盡可能的保佑任何一個在他管轄範圍內的善良百姓
只要你好好做人、乖乖做事、他就會在你日常生活中、盡可能地給你方便、讓你幸福
在急難中救助你、在痛苦中解救你
讓你做個人的最基本的生活條件中、達到你最簡單最謙卑的需求
也就是讓你活著、溫飽的活著、
祂老人家都可以達到你的需求、只要你做個好人』
我們燒香拜拜、然後坐下來休息、
他打瞌睡、一坐下就開始打瞌睡、我一開始以為他又在開玩笑、
但是很快發現、他是真的累到坐著靠牆就睡著了
我坐在他身邊、看著土地公的神像、覺得這是很慈祥的神、坐著坐著也睡著了
我居然夢到一個聖誕老公公似的大鬍子老人來摸摸我的頭、安慰我、他摸我的頭、我就哭了
本來以為是夢中的哭、結果醒來、竟然臉上真的有淚水
哭醒、看到李在看著我、不知道他已經醒來多久了、他就很溫柔的看著我
我有點害羞但覺得很安心、雖然他一直很瘋但在他身邊很愉快
接著他就騎機車載著我四處亂跑直到中午時間到、我們回學校去吃飯
吃完飯、他帶我到一個里民活動中心去打麻將
是的、打麻將
我真的傻眼、三個歐巴桑等著他打麻將
他叫我一邊看著
不過那哪叫打麻將、他是在逗那幾個老太太開心的
自摸了就站起來跳舞、像火雞似的又跳又叫
放槍了就哀哀叫、說那三個老人出老千
他邊玩邊講解玩法規則給我聽
玩幾次之後、他要我下場去玩
我們合玩一次之後、他就讓我自己玩
然後、我輸了、他突然很奸詐的詭笑
『哈哈、大小姐你慘了、這局下注是一百萬台幣、也就是三百萬日幣、
把錢拿出來、不然我們是不會放過你的、不給錢就脫衣服拍裸照』
這次我沒有嚇到、在我要罵他之前、旁邊的歐巴桑小姐就拿起一隻好像尺的那種東西、敲了他腦袋
另一個阿婆說『小姐、對不起喔、白癡有兩種、大部分都是普通的、這個是沒救的』
第三個說『是啊、這個真的肖到有點破掉了』
我突然吃ㄧ驚 、小聲地叫『你們都會說日文啊』
『會說日文很奇怪嗎、我以前接很多日本客人』
『靠腰、說接客、好像在做那個的』
『不然怎麼說』
『接送觀光客旅遊可以簡稱做接客嗎?』
後來、我們就變成三姑六婆在嚼舌根了
李被冷落在一旁、然後他找張椅子就坐著睡著了
我被她們三個叫做日本婆啊
這個名字就成了小鎮裡大家一致的稱呼了
沒人叫我momo、都叫我日本婆啊
賭完錢之後、我們算算輸贏、他輸了一兩百、他付錢付的很不甘願、一直哀哀叫
三個阿婆笑到不行、接著我就看到她們塞錢在他口袋裡
一人塞一千
回校路上我問他那是什麼
他說那是阿婆的愛心
她們捐錢給學校的伙食費
也有這種方式啊、
他陪老人消遣、老人捐錢做愛心
對了、有件更無聊的事忘了講
回校時我們遇到學校兩個老師、一男一女走過我們身邊
我用李這混蛋教我的台語問候語跟他們打招呼
我說『幹恁娘』
女老師嚇得往後退
男老師先是笑、然後指著李這傢伙說「是他教的吧」
我知道上當了、
因為剛剛遇到三個阿婆的時候、他就這樣教我的、他說這就像夏威夷的aloha
是萬用的問候語、包括早安晚安午安您好
我對阿婆說、她們閃過一絲驚訝、就笑笑回我「幹恁娘」
她們知道這混蛋的招數所以故意合作
兩個老師驚訝的表情露餡了
我追問女老師這是什麼意思
她在筆記簿上寫下中文我就懂了、還用英文翻譯Fuck your mother
我氣壞了、追著他一直打
我們就在校園跑來跑去
一群小孩笑著過來幫忙
一個小孩把躲避球丟給我
我就從他腦袋丟過去
想不到我可以這麼神準
一球就中腦
李痛的蹲在地上抱頭哀嚎
我笑的蹲在地上狂笑
然後躲避球大賽就此展開
我已經太久沒玩了這種運動了、
但是居然還玩得不錯、
李是所有人的目標、幾乎每個人都往他身上砸、連同隊的都欺負他
我拿到球幾次都砸不到他
他還囂張的到我面前、背對我搖屁股、挑釁我
我乾脆越界犯規跑到他面前砸他屁股、他居然還是躲過了
但是旁邊的小孩都幫我、不是傳球給我就是抓住他、讓我砸他
李最後裝成大哭倒在地上又踢又叫的、像三歲小孩在地上耍賴
我笑到累了結束這場球賽
然後換我上音樂課了
我這輩子第一次遇到這麼多這麼有才華但是缺乏基礎訓練的孩子
他們不論男女大小、幾乎都是音感一流、
我有點被嚇到
只是說這邊一來缺乏師資、二來大家都多少有點天才的通病、我同學很多都是這樣的
因為太過有天賦、所以練習就少了
問題是就像馬友友說的
一天沒練琴我自己就會感覺到不對勁了
兩天沒練琴、樂評就會發現你偷懶了
三天沒練琴、觀眾就會知道你退步了
這些小孩如果要以這為興趣、那就無所謂、如果是要以此為職業、那就得從此痛下苦功
我跟李說了這些
他很佩服的看著我、對我的敏銳很是讚嘆的點點頭
「原來你的感覺是這麼纖細啊、難怪了」
意思應該是難怪我受傷之後、會顯得如此脆弱不堪
但他對我的想法並沒有說什麼、甚至沒有翻譯給小孩他們聽
他只是說、這裡就是小學義務教育的一環而已、你就教吧
能教什麼、他們就學什麼
資源缺乏的地區就是有人教就是一種福氣了、不用計較那些了
他言下之意、有點眼下都快要過不去了、那種未來的夢想還是留給命運去決定吧
我懂他的意思之後就開始上課了
能傳授多少就教多少
我先教一首曲子、示範、然後帶開、一一教導、糾正缺失、
因為人也很多、所以我就一個三分鐘、教完一圈再來一次、然後再合奏
這樣教完居然已經七點了
我正覺得筋疲力盡、
李宣布下課吃飯
我的天啊、居然連晚餐都在學校吃
李跟我解釋、學生中很多回家是沒東西吃的、或者他們不從學校帶回食物家裡就沒東西吃的
所以他想盡辦法、雇用晚間廚師、再煮一頓給大家
(學校只負責中餐、晚餐是李想辦法是去找錢出來的)
吃完飯、大部分的小孩回家、李的小孩留下來寫功課
寫完功課、他們就在學校浴室洗澡
天啊、所以學校什麼機能都包了就對了
李笑笑對我解釋、
校長知道我讓小孩在學校洗澡、因為這樣可以省錢、
不然我哪付得起水費瓦斯費
這樣佔學校便宜算是校長愛心、睜隻眼閉隻眼、通融我們一下
我大概了解李在做的慈善事業了
這學校小孩為主體
找食物給他們、陪他們讀書、然後讓他們待在學校裡不要出去學壞
有能力時再幫一些老人
能照顧就照顧、不然至少陪伴也好
我心裡有種身處在善良之中、外界的邪惡再也無法侵擾的感覺了